谁剥开了打工人的皮？这款游戏照出了牛马的“绝症”

川流不息的城市运转中，有许多规则不需要明说，它们以默认的方式存在着，也以彼此注视的方式存在着。其中身体的姿态是最常见的，人们称作仪容仪表。此刻我的颈部往前伸去，保持着微微佝偻的姿态，在不知不觉的生活节奏里，这似乎成为了工作状态下长期被默认的身体形态，也导致了我的颈椎病。

恰好，伤官制作组在4月2日，推出了与我病症同名的游戏，《颈椎病》。（谁说不巧呢）

《颈椎病》作为一款多周目的视觉小说，目前收到了约 87.4%的好评，整体呈现特别好评。有意思的是，这是一款带有LGBTQ+元素的游戏，按照传统观念，LGBTQ+游戏通常意味着政治正确，海外市场的诸多“先辈”正是因此而陨落。但在这款游戏中，玩家的关注度反而没有在LGBTQ+这个雷点上。在茶馆君看来，这源于制作组对这类元素的处理，并非简单地进行符号化，令其成为一种肤浅的装饰品，而是结合了游戏的叙事与角色设定，将其与人物塑造、关系张力合理地绑在一起，所以没有产生其他游戏那般强的割裂感，反而非常自然。

当然，对于这样一款游戏来说，玩家群体总会出现不同的观点。许多玩家认为游戏丰富的剧情、人物塑造和氛围，叙事节奏虽然隐晦但带有复杂的层次感。另一方面，也有部分玩家评价，游戏文本过于意识流，对于追求所见即所得的玩家来说，这种体验可能显得有些吃力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伤官制作组作为一支国内独立游戏团队，曾推出过拥有94%好评率的《洞石火》（2024年4月发布），前作中制作组就通过两条不同的角色路线展现了不俗的叙事水平。两份作品在心理冲突描写、隐晦的意识流叙事、多周目的互文推理乐趣上都有着非常优秀的表现，他们也以此构建出了一种独有的游戏叙事方式。玩家们对伤官制作组的关注，不仅源于其前作中所展现出来的优秀的叙事，更在于其敢触碰宗教、道德灰色地带以及非传统情感关系的大胆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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颈椎病如何隐隐作痛

《颈椎病》是一款视觉小说类型游戏，从游戏体量来看，该游戏的文本量在数万字左右，共有7个结局。通常而言，多周目游戏容易把游戏体验延长成一种劳动，但处理好的结构会让线头在不同路径里慢慢地重新织成奇异的挂毯。和前作一样，本作也把多周目从重复劳动转化成了结构性的阅读，喜爱前作的玩家们仍然可以在该作品中找到那种互文推理的乐趣。

从界面以及整体视觉来看，该作中的界面设计将屏幕一分为二，左边是插图，右边是文本的形式。左侧的插图对图像进行了特殊处理，一团色彩分层的抽象画面，隐约带有一些墨迹测试的意味。在某些场景中时，左侧则会显示为一个小地图，让玩家通过点击来触发相应位置点的对话、文本。

在探索工厂高塔时，就需要一层楼地点击，来搜索线索以及前往下一层。右侧是用来显示文本、人物对话以及叙事性说明等信息的，每位角色都有专属的头像。除了主要角色使用的头像是人物形象以外，其他角色大多使用的是动物作为象征，象征着他们的社会皮囊下的动物本性，而部分路人则使用的是常见物品（大葱、收纳盒等）。

其中一个场景，一名角色的子女趁四下无人时，将案件的隐情倾诉给玩家。子女的头像是一只回头偷看的麻雀，而左侧则是高饱和的图像，子女倾诉着骇人信息的同时在音乐的渲染下，压抑的氛围聚拢在来回切换的文字与图像间。

游戏的剧情围绕着许诞展开，在游戏一开始地下通道的场景中，玩家通过选择进入不同的时间线。出口对应的是现在时，紧急通道则会把玩家带入她与石逢春的过往记忆，还有一个多周目后的隐藏选项。

现在时的故事主要以玩具厂事件为核心，案件信息显示有人将数个玩偶剖开，散落在工厂那个有着都市传说背景的高塔内。工厂工人因为薪资问题，也频频围绕着那座高塔进行罢工示威。两个原本性质不同的事件，结果都在高塔的周围交汇。主角许诞，则在以这个案子为中心展开调查与生活时，通过选项的抉择来与不同角色产生交集，她也因此不断向不同的人生轨道分岔，去探索并进入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中。

比如游戏中的案发现场在不同的角色线上出现过多次，不同角色的解读也成了截然相反的两面。主线大致可以分为四条，徐亦的顺从、伏愿的挣扎、顾淑芬的算计以及石逢春的逃离，都会在不断地交织中拼凑出所有故事完整的面貌。

在《颈椎病》提供的多周目玩法下，玩家利用自己的游玩顺序，对角色及情形的判断和推理中，将整个体验形成“只能由我这样经历出来”的故事。比起同类型的游戏来说，《颈椎病》和强调掌控感的视觉小说不一样，它的选项并非“可以随意改变一切”的掌控，而是“把分散的故事重新组织起来”。可能在某个角色线上得知的故事，在另一名角色那里才能发现真相。玩家游玩中很快就会发现，自己的决定并不能让角色真正摆脱原有的生活，但会在不同的抉择发展中改变对这些角色的看法与理解。

多周目与分屏结构，已经能让玩家感受到一种无法脱离的秩序，《颈椎病》的内容则进一步把这种秩序压回到了身体上。人类维持直立行走的演化代价之一即是颈椎病，而为了维持在社会结构中的直立姿势，付出的代价则是动物性的剥离。颈椎病被人视为白领阶层的常见病，长期的伏案工作，似乎就应该得这种病，然而游戏中的王女士等其他工人也患有这样的问题。它其实更像缝在身上的一层皮，这种病肉眼无法判断，只有患者自身或者肉体接触才能够发觉这样的病症。或许这种侯群症结也只是一种流行，因为流行，因为人人都有（司丹康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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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角色身上剥下的四张皮

视觉小说类型的游戏，可以被理解为将原本的阅读体验进行了游戏化处理。原本只需要顺着往下读的文字，被放进了一系列的规则之中。玩家反复点击和进行选择，整个体验相当于对一本小说的筛选阅读、回看和补全信息。《颈椎病》利用着这个结构的特性，让玩家有限的知道人物经历了什么，然后在一次次进入不同路线时，才让玩家体会到游戏中所表达的世界观。重复阅读才能知全貌的设计，使阅读本身也成了体验秩序的一部分。在这款游戏中，视觉小说这种形式从讲故事的方式，嵌套为了游戏主题表达的一部分，玩家在反复选择里适应其中的世界观，并一点点看清不同角色身上的压力。

四条主要故事线，对应着角色融入社会的不同方式，也对应着四段半推半就的关系。徐亦困在年纪到就要上班，上班了就要结婚，结婚了就得生子的流程里。伏愿则原先没有这样顺水推舟的人生，她知道人人都念书，住高楼，保持礼貌，待人友善。即便她怨恨着所有的一切，为了生活她也要挤进这样的秩序中。顾淑芬则是知晓这个社会对人们有怎样的期待，也知道他人会如何根据这些表面形式来判断、信任或排斥一个人，于是她利用这套规则，利用人对秩序的依赖去完成自己的目的。我们有时候说这叫精致的利己主义。

许诞的职业属性作为世俗意义上秩序的维护者，而徐亦作为创造者，是那个社会中那个顺从秩序的人。婚礼上，徐亦通过极端的爆发，试图以荒诞去刺破日常的皮肤。而许诞的第一反应是维护秩序，那个给予她长期以往安全感的，那层面向世俗的皮。

作为最理想的形象之一，一位青年才俊，徐亦承载了厚重的社会期待。徐亦穿着许诞的婚纱站上台，这是人们认为他所不该做的事。皮肤作为心理的第一个分界线，既是屏障，也是自我的容器，社会人格则是第二层皮。对于徐亦而言，他对自己所要求的学位、主任的青睐、那篇所谓的奠基论文，都属于这层脆弱的皮。后来徐亦在海边脱下了婚纱，许诞将其描述为蛇的蜕皮，徐亦剩下了一具裸露的、不再具备社会价值的躯体，就像游戏中出现的那个红色玩偶。然而，社会的免疫系统无法容忍这种无价值的躯体，最终徐亦去到了精神病院，那里都是剥下皮的人，病院外的秩序依旧纯净。

事后，许诞回到母亲的厨房，在旋转的吊扇下擀出完美的圆形饺子皮。许诞只希望成为一个本本分分的正常人，这种愿望其实就是对那层皮的拼命修补。为了让身体能够继续发挥社会价值，许诞定期的颈椎按摩变得像是机器人的检修一般。然而，当她在海边产生幻觉，看到石逢春、伏愿、顾淑芬这些角色交替出现并嘲讽她的生活时，那层皮裂开了。

与许诞等人的顺从不同，石逢春没有遵循着社会的期待。她既没有考上好的大学，没有固定职业，也没有按照任何人的期待去选择她的人生。而她，也是游戏中唯一一位死亡的主要角色。或许在游戏中那个僵化的世界里，只有作为终极方式的死亡，才能够允许角色们逃离。

当社会越来越依靠人们的表现和成绩，来评价一个人的成功与否。每个人都被要求不断地自我经营，不断地进步。过去管理人们的方式更多的是，不可以怎么怎么，现在变成了鼓励，告诉每个人都做到更多、更好。似乎一个人什么都能做到，都应该做到，他们把鞭子递到了我们手里。看上去似乎比以往自由了许多，但实际上这种什么都能做的感觉，反而让人不断给自己加压力。当人的价值可以被折算为论文引用数、社交媒体点赞量、甚至是婚礼礼金的金额时，人就从存在的主体降级为被管理的物品。所以有一种说法是，我们如今的社会不再有罪犯与疯子，而是抑郁症与失败者。

在《颈椎病》中，这种逻辑以更隐晦的方式呈现。角色们虽不乏逃避现实的冲动，但最终还得自发维持着所谓正常的秩序。

结语

电子游戏赋予玩家第二生命，在《颈椎病》中，无论循环多少次，都始终无法从每名角色所背负的秩序中跳脱出来，每次似乎都在重复不同的僵死。游戏中那句“只要不去刨根问底，定时按摩，颈椎病一辈子都不会发作”，只要维持住表面的那层皮，生活就能永远继续。剥皮杀人魔剥开的皮，底下露出的不是什么纯真的内心，也不是什么浪漫的自由，而是红彤彤的肌肉、难看的欲望、不能见人的恨意，以及人和人之间那些建立在利用、依赖和角色扮演上的关系。

那些因混杂而显得荒唐的宗教语言，除开添加神秘色彩外，还提供了里面角色理解痛苦的方式，也把现实的暴力重新包上了一层神圣的皮。王女士和奶奶真的知道她所信仰的宗教教义是什么吗，不一定吧？她们或许只是不得不借助宗教的不可解释性来包装痛苦，让人得以暂时忍受它。

《洞石火》通过巫术仪式探讨了欲望与命运的话题，《颈椎病》则将这一结构转移至社会语境中，指向社会规范。游戏延续着制作组独特的叙事设计并结合新的分屏视觉，让玩家在多个场景中捕捉隐藏的冲突与暗示，借助同样交错的剧情线路，将复杂的主题逐层揭示。

一个时代如何把正常缝进人的身体，有时候并不是人格主动的自然完成。我们是在适应这个时代的过程中，慢慢长出了这副生病的颈椎。

我们用牺牲颈椎的健康换来了直立行走的优雅，又用压抑个体动物性的代价换来了社会的勋章，只能看到颈椎僵直所允许我们看到的那个狭窄的前方。即便我们都患有时代的颈椎病，即便我们的视线永远受限于那几寸屏幕或几条街道，至少可以在那无尽的推石上山中，为自己留出一点小小的时间。在那个时刻，我们不是打工人，不是学生，不是谁的子女或配偶，我们只是一个疲惫的、呼吸着的、正在老去的动物。